2016年12月9日 星期五

 
攝: 何穎雅
相信這個世界很快就會找到合適的人取代我,甚至找到比我做得更好的人,正如六年前,沒有人能想像我,一個幾近社交恐懼、個陌生人在電話交談都感到吃力的人,可以做記者。想不到就這種混飯吃的日子霎眼就過了五年多。

記得入行那年,從零學起,經歷了最痛苦的一年零四個月,卻同時是成長得最快的時光;往後兩年漸見順利,可近一兩年,屢遇瓶頸,進退失據,甚為困擾,以致精神萎靡,疲態盡現。

本應十分貼近,但我愈來愈覺得工作中所接觸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像逐漸淡出,變成半透明,可有可無;也像味蕾失效,所有東西入口都味如嚼蠟。

我發現,其實我不知道我的初衷是甚麼。

電影《風景》裡面,雲對太初說:「你好似匿喺佢哋身後面好耐⋯⋯有冇諗過企出嚟好好面對自己?」 這,這正正是我近來常在想的問題。這幾年來,我一直躲在記者和知識份子的面具後面,躲在我的社運朋友身後面,卻從來沒有好好面對自己。由於每天有無數資訊迎來襲來,我得築起厚厚的牆隔絕以保護那敏感的心靈,並把自己縮到最細小,小到像茫茫嚴冬裡的種子。

亦師亦友的作家姐姐說:寫作遇瓶頸,往往因為人生處於瓶頸。(我們一起畫的曼陀羅,也是張口無聲,只得以耀眼的尖刺,保護內裡的所餘無幾細膩,生怕連僅有的都流失掉,還奢望能伺機重生。)

這幾年來,每天都追逐著城市裡最新的動態,看似走在最前,但內心的那個我卻一直停滯。偶爾,受到一些衝擊,我也會有種燃起了一團火的衝勁,和對工作的熱誠,但這火燒不長,往往冷卻得很快。

有時,我覺得自己是城裡大部分人口袋中的八達通咭,消耗永遠比增值快很多很多⋯⋯ 不,不,我是一張長期維持在負值的八達通。我常常都很羨慕排隊排我前面的老人,他們的八遠通咭好像永遠儲有用不完的好幾百元。

如果Virginia Woolf在《自己的房間》裡的「我」,因被打擾,而讓思想的小魚兒逃逸了,這幾年裡,每天都有警員嚴厲地驅趕著我,我想我已讓無數的魚苗無聲地溜走了⋯⋯別誤會,我不是說,不受任何干擾我就可以獲魚無數。我只是想,試著,尋找我的河邊,慢慢地,靜靜地垂釣我的思想之魚。

2016年初在台灣旅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抗拒回到香港工作。然後,Emma Watson宣布停工一年,休養學習,我發現原來人生可以這樣。原來可以這樣的!但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個人資本遠比不上Emma Watson,將來的生活保障也⋯⋯就是沒有保障,這讓我一度極度嗒喪。但朋友又越洋傳來溫柔的鼓勵:要相信自己能找到喜愛的工作/生活。也有行家朋友鼓勵:要多為自己想。

曾經想過重返校園,但思前想後,我知道若再多唸個碩士學位,只是基於外在原因,例如有更「正當」的理由離開,或者虛榮之類,我都不應該做,因為我深知我當下想要的東西,是「明己」非「明他」,需求諸內而非求諸外。

踟躕之時,我多次嚴苛地質問自己,現在的香港都甚麼時勢了?為甚麼你可以在這種關鍵的時刻,讓自己產生逃跑的念頭?竟還好意思把這些念頭實現出來?

黃碧雲(小說家)如此掏心挖肺地逼問:「如果我沉默,我就係當權者嘅共謀者?係咪咁容易呢?如果我張口無聲,係咪就係罪惡?如果我哋無辦法捍衛我哋作為自由精靈嘅自由,即使我哋得到最大嘅我哋以為嘅公民自由,咁於呢個精靈有咩益處呢?」況且,這個世界其實沒有一天不差勁,沒有一天不是處於「例外狀態」。

輾轉反側,我分裂成兩個我,共同寫滿一紙去留的理由。「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問題天天都多。

陶生(國璋)曾經寫道:「人生最豐富的,最生動的剎那,也許就在那猶豫徘徊的片刻,那是生命中懸而未決的時刻。這種猶豫不表示優柔寡斷,而是在體味人生的豐富性和多種可能性。」

這不是放棄,而是追求我更想要的生活。

(更新:2017年1月2日)


2015年8月16日 星期日

波娃





終於讀完《波娃戀人》,臨讀完那刻差點崩潰,對於西蒙波娃在感情上原來是個極平凡的女人,感到十分納悶;又狐疑這本書究竟還原了幾多當時的情景和西蒙波娃本人的性格。

當讀到西蒙波娃原來會為沙特戀上其他女人而妒火中燒,會為納爾遜的離開而狂哭48小時、為他變成「小女孩」,甚至當納爾遜邀請她到密西根湖一起渡假,她竟為此開始持之以恆地減肥,並在信中寫道:「喔!納爾遜,我會很溫柔,我會很乖,您等著瞧,我會清洗地板、煮每一餐,我會同時寫您的書和我的書,我會每晚做愛十次,白天也一樣,即使這可能能會使我有點累。」這種和期望之間的落差就足以令人近乎崩潰。

當初想讀這本書,除了因為西蒙波娃是女性主義的先鋒,更是知道她游走於多元關係之中,因此視她為楷模般,期望在書中看到她如何在多元關係中來去自如。當讀過她所寫的「原來女人是可以有選擇的;而選擇必須建立在深刻的自覺、足夠的勇氣、以及自信與努力之上。」妳怎能想象,她在戀愛中程現軟弱、妒嫉、怨懟、瘋狂的一面,而且在關係中的各方都痛不欲生,包括她和納爾遜(而書中並沒有詳述沙特的心理和情緒狀態)?

在台灣國家圖書館2013年出版的《第二性》翻譯序,以「自《第二性》之後,女人,你的名字是自由」為題,但這是真的嗎?也許,西蒙波娃的肉體和思想都自由,但情感呢?也許,肉體和思想的解放是社會學和性別政治的問題,而情感是哲學的問題,那存在主義究竟給她帶來了甚麼呢?為何她不能像沙特那麼cool?咦,又不對,但其實所謂的哲學,都是試圖解決人的存在、如何安身立命的問題,但其實都是理性在運作,理性又如何解決情感的問題呢?

情慾可以自主,但情感能夠嗎?存在主義所講的絕對的自由,在情感上講得通嗎?

想起那時訪問何式凝,她提到讀理論書會愈讀愈空虛,因為論述從來都不能(不是不想或者沒有嘗試,而是根本不能)處理情感問題。想到那時讀《豪爽女人》,讀到出軌、外遇、性解放,也會躍躍欲試,然而個體的情感該放何處?

人非草木,如果有愛,為之瘋狂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能因為自己神化了一個人,就對她達不到我心目中的標準而失望。有朋友說我因(最少在情感的處理上)超越了自己崇拜欣賞的人,所以才會感到崩潰,但我知道現實並不是這樣。正正是因為自己衝破不了戀愛中的貪嗔癡,讀完此書後才會產生「怎麼原來連西蒙波娃也衝破不了!」的無力和悲傷情緒。也許,西蒙波娃真的不是不自由,正正是因為她選擇了自由,她才承擔起自己作為自由意識所要背負的存在焦慮。

就如叔本華談自由戀愛的激情,最終總注定悲劇收場。

西蒙波娃和納爾遜畢生雖互相撕扯,卻不能否認二人曾達靈慾合一境界。西蒙所承受的傷痛以外,納爾遜(還有沙特)是否真的愛她,對我(我們,讀者)十分重要,如果他對她的愛並不存在(尤其在後面那段日子),我們會為她感到不值;但或者對她本人而言,並不那麼重要,最少她至死也堅持戴著他所送的戒指,甚至要求那隻戒指陪葬。

2015年2月23日 星期一

悼C:「我們在完全不同的時空,同在。」



「走嗱?」


我記得很清楚,這是妳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用妳那清脆而不失童稚的聲線。兩年後,妳不給我們任何機會問妳一句「走嗱?」便頭也不回走離去了。

那夜才失戀不久的我把書搬到這個及後與我結下不解之緣的舖頭,而妳坐在舖頭門口的高凳上,倚著高桌在吐煙。妳很美,有種教我不敢直視的優雅氣質。及後我才發覺,不論是妳的聰明,還是美麗,對妳來說都可能是極大的負擔。


每天因工作需要而寫盡死亡的我今天才發現寫起來並非一堆數字一堆狀況一堆時地人,死亡寫起來原來眉會皺淚會流指尖會刺痛。記得不到兩年前,我才為相識不久的平水相逢的年輕朋友寫過悼文,想不到如今竟又再一次,更不情更不願地書寫。但除了寫除了畫,我尋找子到繼續與妳連繫的那扇門。死亡如此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逼近我們,在我們這個年紀,在妳這個雙十年華,會不會太早?會不會太殘酷?

占卜說妳在農曆新年就回來,想不到妳真的到大年初一才願意給我們找到。妳就像妳唇間吐出的輕煙,又像一陣幽香,消散在初春的淒風苦雨間。如今,我才椎心地體會到,何謂教我心醉,教我心碎。

我嗅到一陣幽香!  
在這斗室裡 / 供著好一枝菩提; 
是誰人 / 遺下這一份愛意, 
教菩提散發出如此醉人的幽香! 
菩提散發著如此醉人的幽香! 
妳細心輕折 / 菩提枝上的嫩綠! 
我輕輕玩味 / 菩提吐放的馥郁; 
教我心醉
教我心碎 / 是這陣幽香,那份愛意。 

《幽香》 呂克特 (Ich atmet' einen linden Duft by Friedrich Rückert)  關子尹譯

認識妳的人也許都知道,這個世界對敏銳的妳來說實在太沉重,也許妳每一下呼吸都痛。因此我們沒有人責怪妳,我們怎麼忍心?反而為妳捨得抛下我們去找妳想要的世界感到高興,笑著流淚。

只是,當想到往後無論遊行示威罷工佔領甚至外傭姐姐英文班,都不會再看到妳的身影;當想到再吃不到妳煮的炸金菇和春卷,我的心都會淌血。儘管艾未未未必記得妳,但我們以後每場抗爭都會有妳;儘管狹小的廚房裡再不能看見妳的瘦削身影,我們以後每次吃飯都如與妳同坐。

我們高興俗世的瑣碎再與妳無關。唯一的煩惱可能是,以後寫示威標語的人的字沒妳那麼好看。

妳對世界的愛和關懷,是那麼真誠和純粹,所以對世間苦痛才如此敏感。

也許妳是個任性的孩子。但我們都願意寵妳。妳的眼睛是晴空的顏色。妳永遠看著我們。

妳像顧城海子和那刺在妳手臂上的詩人般,永遠地年輕,無限地自由了。

雅斯培說的,留下來的在生者將追求真正能夠跨越死亡的溝通方式,以跨過死亡的深淵,以令在生者不至被離棄,與逝者分享著彼此的存在。這或者就如妳曾經說過那樣:

「一字一字笨拙地緊隨你的腳步,走著你為自己開墾的思路。你問我為什麼非要讀你寫的不可。荒涼之中,荊棘處處,你折下的枯枝攙扶著我緩步細搖。和暖的光,從那不經意留下的門縫逸出,終於找著你的背影。那裡有時明媚,明光刺破張不開的眼睛。有時黝黑不見盡頭,我站在彼岸不見燈塔,仍然張望。在那裡我們不言不語,不見彼此,我們在完全不同的時空,同在。」(5 March 2012

人生最幸福的事情是甚麼?古希臘人說是「從未出生」。其次幸福的事,是「立即死亡」。也好,妳在我們之間,是最幸福的那個。

2014年6月4日 星期三

記〈民聲鏗鏘〉六‧四廿五年祭三代人聚唱音樂會




「一九八九年,甘浩望四十一歲;劉山青尚在中共獄中,快四十;LENNY三十多;黃衍仁,四歲;部份四點打後的成員尚未出生…...
這些來參加這個六∙四廿五年祭聚唱音樂會的人,不單涵蓋了三代人。
  
在今年六四遊行的同日,晚上在香港視覺藝術中心舉行了「〈民聲鏗鏘〉六‧四廿五年祭三代人聚唱音樂會」,作為聽眾,這場音樂會的意義遠遠大於僅僅一個音樂會,因為它令你反思,六四對你的意義,尤其是1989年仍是孩童的80後,甚或當年還未出生的90後、千禧後等──他們佔了這晚觀眾的大部分──趕不及承受六四當下的那份沉重的這代人,六四事件的歷史意義在哪。

社運前輩的代表之一,是1980年因返回廣州救助民運人士王希哲妻子蘇江等人而被公安拘捕,並控以「反革命罪」,判有期徒刑10年的民運人士劉山青的演出。


劉山青偕著名無政府樂隊「黑鳥」主音郭達年演出了兩首作品,首先是由劉山青以電子琴彈出Phillip Glass的《Escape》,郭達年一邊唸出六四死難者的名單,聽得出劉彈的時候有點吃力,一下一下地模仿命運敲打靈魂的憾動。他又以六四併貼「和平佔中」,為六四賦予投射意味,同時流露出劉對政權的悲觀主義:


「六四是中國一場民主運動/爭取雙普選是香港民主的里程碑/六四見證咗人大只係一個橡皮圖章/香港普選嘅解釋就正係喺人大咀上/八九年人民日報四二六社論標題係〈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今日大陸喉舌王光亞就警告!佔中係破壞同極端行為/六四受到解放軍鎮壓/香港亦面臨解放軍的威脅」


(劉山青所撰,郭達年朗誦)


第二首是由郭達年彈唱、劉山青朗誦的《給獄中的人》,這首歌,是劉山青在內地入獄的那年,郭達年為他寫的,二人當時甚至未曾相識,當年甘浩望神父 (甘仔) 為劉山青請命而在新華社門外絕食時,郭亦曾為劉演唱過。


然而,筆者對未發生的「和平佔中」能否與八九民運比擬,感到疑狐,惟有一點肯定的是,六四給我們意義,絕非僅限於每年在維園唱一次激昂的歌(歌不是不可以唱,但還可以在其他地方唱!就像這晚音樂會的後半部分,在公園唱、在街上唱,甚至,到天安門去唱!)而是有更多更大更遠的投射。學甘仔話齋:


「我哋要去佔領中環?佢哋兩年前已經佔咗啦!行動啦!仲投咩票呢?」


反觀大部分成員在1989年尚未出生的四點打後,和當年只有4歲的黃衍仁,未知是否由於沒有對六四事件的沉甸甸的如腳鐐般的包袱,卻能跳脫的走出平反的盲點,提出對主流迷思的質疑,體現出「要求平反,不如造反」的抗爭意識。


這點剛好由夾在兩代中間的、迷你噪音的老B一矢中的地點出:


「最近幾年,我學習重新思考六四,放下沉重,從容面對,希望可以有些改變。」


其實我們還不明白嗎?如果不把六四的抗爭精神融和到生活和生命之中,那麼六四對我們的意義,就永遠只能停留在每年一次到維園沉痛哭喊一次。

此外,整場演出最詭異的地方是,如此「地下」味道甚重的表演被安排在香港公園內、冷氣呼呼的香港視覺藝術中心演奏廳舉行(老外友人甚至笑稱這根本不是個公園,而是巨大的醫院)。都不像過往初夏舉行的自由文化音樂節,都在露天舉行,如油麻地榕樹頭、石硤尾創藝中心天台、中環遮打花園,甚至大嶼山銀礦灣!

及後,更因為與場地的溝通問題而玩到中途就被要求離開,可是這才是整個演出的高潮所在!


當大家離開視藝中心,走到又熱又多蚊子的兒童遊樂場坐下來引頸以待不插電演出,甘仔就踽踽走到涼亭坐在長椅上,用他那寫上『堅持到底』的結他自彈自唱出他的自創歌曲。當中一首講述他不願意為權貴者、議員、資本家祈禱,而渴望為所有社會邊緣者、失去自由者、無家者、孤獨老人祈禱的歌曲,教人印象極為深刻--一個經怎麼樣的神父才會訴說出如此與其信仰矛盾的心聲?


及後還有A Las Barricabas(路障歌),和郭達年激昂清唱的Know Thy Enemy和悼亡魂,黃衍仁形容,我們在公園如同一群小孩聽老頭唱生離死別」,所言非虛。坐在遊樂場地上或攀在遊樂設施上的青年們水靈的雙目凝視演出者,汗從身上滴下,演出的的淚和亡者的血卻滴在他們心中。


當然,身穿制服胸口掛著名牌的人總要到來干涉,坐著高爾夫球車前來,說甚麼收到投訴,「上面(指住在半山豪宅的人)打個電話落嚟我哋好麻煩」,又警告遊樂場不可以玩音樂、不可抽煙、不可.....青年與他們理論,向他們解釋空間的意義,他們口裡說明白卻身體卻繼續驅趕,當下真想知道他們平時在夜閑人靜巡經空洞的公園時,心裡想像的是甚麼。諷刺地,郭達年當時恰巧正唱著Know Thy Enemy為音樂會作結。

演出者(按出場序):

一、四點打後
- 迷迷
-蕩寇誌  (原為飲江新詩)
- 想寫一封信














二、劉山青
- Escape
-  給獄中的人



三、黃衍仁
- 說不出的未來
- 裝睡的人
- 再會吧!香港














四、迷你嘈音
- 記號
- 旅程














五、甘浩望神父
- 投票 (?)
- (意大利文歌,講述女孩偷渡時沉船淹死,想講的是其實全世界人都一樣,無論甚麼膚色、來自甚麼國家)
- 都屬於人民
- A Las Barricadas (路障歌,1936年西班牙對抗法西斯政府時的革命歌曲)



六、郭達年
- Know Thy Enemy
- 悼亡魂



七、The Cultivation
- 我知道
- 沒有牙齒的媽媽
- 無處告別 (給天安門母親)
- Know Thy Enemy












2014年1月27日 星期一

習舞日誌【三】

2014.01.17
已經是第五週,有很多動作仍未做到,但第八週便要表演了,最壞的打算是缺席表演課。
上星期因為生病而缺課,今週發現跟不上了。Cradle和新教的Chair都完全做不到, Backword hook spin仍然只做到一半,真正做到的只有Climb和front spin。我根本就不能夠單靠手力就把自己的身體掛在鋼管上。好沮喪,好氣餒。
離開舞室時很失落,問自己為何會落得如斯境地,我明明就可以安逸地過日子,毋須因為本來是為了玩樂的嗜好而感到壓力。
當初燃起學鋼管舞的念頭,是因為一個如落葉般在我身旁劃過的男人的要求,毫無疑問他的要求只是為了讓我看起來更性感而滿足他的性幻想。不論這個要求背後是多麼父權且充滿男性凝視的意味,不論他其實很快已經隨風而去,我還是趁自己有空檔有時間就去落實習舞這個在我心裡暗地許下的承諾--儘管始作俑者並非信守承諾的人。
我突然想到幾日前看到的一段新聞:有個二十多歲的女生,為了給男友驚喜,而去隆乳,結果只作了全身麻醉便死在手術床上。閱畢心裡不禁輕嘆一句,何苦呢?
這也許是前輩子欠下的債,今生回來還?不,我(暫時)不相信前世今生之說,我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給自己的冒險和實驗。當天我看了老師的表演,美得讓我差點感動落淚,報名時我在想,也許這是好玩的事,也許我也可以成為像她般性感的女人。
我是落入了圈套嗎?落入了主流對女性形象所設限制的圈套嗎?
這天,我穿上了新買的、昂貴的高跟舞鞋,在舞室中習舞。站起來那一刻,我差點連站都站不住,鏡子裡的我,臉上沒有舞者應有的笑容,只有強記舞步而不由自主程現出的嚴肅表情,以及因為做不到指定動作而灰心所強忍的淚水;鏡子裡,老師和同學們的腰肢都十分纖細,扭動起臀部來,婀娜多姿,我卻只見大腿的兩團贅肉在抖動。我只知道,我跳起來一點都不美。
下課時,我仍然完成不了部分主要的指定動作,我好想哭。本來想問老師,我卻感到她在逃避我,而且當我請教她,我都好像感覺到她那公式的笑容背後的不想理我。
我好不甘心,這種感覺讓我回想起高考那兩年,作為數學白痴的我,在所有老師的勸阻下仍堅持不退修只作『半科』計的數統,都完全只是『為啖氣』,結果我的數統合格了,但主要的兩科高考卻『肥佬』,最終我都不能透過高考升讀大學。

今次,我還該為啖氣而鬥下去嗎?我還輸得起嗎?還是,除了(學費)之外,我已經沒有甚麼輸不起了。

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習舞日誌【二】

2013.12.28
真的很害怕跟不上,所以第二天便帶著滿身的瘀痕去練舞。但其實,也談不上是「練」,因為做了兩小時卻連最基本的動作都做不了。
這令我急得差點哭出來。身旁在練習的同學全都好厲害,不知道她們學了多久,只見她們個做一個動作都好像輕鬆得很,我卻像在和鋼管搏鬥似的--輸的當然是我。
記得中小學的體育課,我最憎就是體適能考試,因為我的評分基本上都在合格以下,尤其是「曲臂懸垂」。那時候,男生就做引體上升,看看可在單槓架上來回上升多少次,女生則以雙手吊在架上,看看可以定住多少秒。每一年,我連0.5秒都定不住,每年無論我做多少次,都是零分,我都會想哭。那種明明已經很努力,卻怎樣也做不到的感覺,很挫敗,很難受。
然而,就是沒有人理會妳。不要緊,可靠的是自己的力量,於是我繼續做,繼續試,思考為何我做不到,怎樣才做得到,然後再繼續做,繼續試,但還是不行。
從鏡中看到自己笨拙的動作,和身體重量壓在鋼管上所產生的瘀痕和疼痛,都令我差點就哭了出來。這和我想像中真的差很遠很遠。為甚麼都是初學,同班的同學都可以輕鬆做出各種動作,而我卻連最基本的都做不來?是體重的關係嗎?
我怕我很快便會放棄。我的身體很痛,除了瘀傷,還有用力過度後的肌肉酸痛。我不怕痛,我不怕苦,只擔心我的意志很快便會被消耗殆盡,繼而放棄。好勝如我,不想放棄,因為很沒面子,這種矛盾令我更痛苦。
母親回到家看見我腿上的瘀痕大驚,立即使父親下樓替我買喜療妥, 吃飯時還憂心忡忡的問長問短 。手臂酸得去洗手間時抽起褲子都十分吃力。我突然想起黃碧雲的《血卡門》。
//究竟從痛開始舞,還是舞就是各種痛。//
//『手好痛,從背一直展延,有時痛得連手都抬不起來,吃東西吧,站在廚房吃,連碟子都提不起來拿到客廳去。』 
痛與舞蹈一樣抽象,並且以身體來呈現。『你在我身旁,我甚麼也沒有做。我感覺到你的氣息,我低下頭不敢望你,幸好還有我的髮。我與我的髮之間,有未曾張揚的,慾望的凝望。』//
 ─《血下門》 黃碧雲


習舞日誌【一】

2013.12.27


拖著月事來潮的沉重身軀,我完成了我人生的首堂鋼管舞課。舞蹈比想像中困難似乎又是意料之內,錯過了上星期的第一堂課亦令我倍感不安。這令我逼不得已與身體不斷的交談。
//數年前,我在朋友的邀請下開始學習芭蕾舞。我一生人從未跳舞,更沒想過有天會跳芭蕾舞。上了一課我便愛上了。與其說我愛上這種舞蹈,不如說我愛上音樂與動作的結合。那份平靜和專注,儼如祈禱。事實上跳舞比我以往任何祈禱經歷更接近祈禱。在一個節拍中,我使盡全身的力氣去完成一個動作,把我的生命投入舞蹈中,只為展現人生中的一聲嘆息。//  
─ 《一個女人在途上》 何式凝
因為要做冬而錯過了第一堂課,加上從來沒有學過舞蹈、而且過重的身軀,都令我產生近乎焦慮的感覺。 (雖然多年來口裡都說不在乎肉身,但涉及肉身的往事卻總是輕易牽扯到心臟的血肉,最為椎心泣血) 為了舒緩內心有關於肉體及其相關的焦慮與不安,課前我不斷尋找和閱讀有關於女性與其身體的關係的文章。

我看了關於身體認同的攝影作品,讀了 Petra Collins關於女性應奪回身體主權的文章,讀了 Lily Myers的 Shrinking Women……


that's why women in my family have been shrinking for decades.
We all learned it from each other, the way each generation taught the next how to knit
weaving silence in between the threads
which I can still feel as I walk through this ever-growing house,
skin itching,
picking up all the habits my mother has unwittingly dropped like bits of crumpled paper from her pocket on her countless trips from bedroom to kitchen to bedroom again,
Nights I hear her creep down to eat plain yogurt in the dark, a fugitive stealing calories to which she does not feel entitled.
Deciding how many bites is too many
How much space she deserves to occupy. 
 - Shrinking Women, Lily Myers 
看到這裡我便停止了。我知道,如果再挖掘下去,就很快會觸及那意識深處的那層痛,自童年起累積的一發不可收拾的淚水。又或者,其實每個女人對於自己的身體,都有一殼眼淚。

甫下班便到一街之隔的舞室上課,帶著迷茫、像是被無形之手推著移動地上完一節課,課後已是晚上十時。到家中我竟忍不住煮了個即食麵來吃,我嚐試拒絕一邊吃一邊感罪疚。回到房間後,便打開手機中剛才在課堂上拍攝老師示範舞蹈的錄象,笨笨的嚐試模仿。扭動到累了,半攤坐在床上時,才發現小腿和大腿上的多處瘀傷,有些脫了皮,甚至損傷流血了。一定是天氣太乾了。

我的右腳姆趾亦有點痛,大概是習舞時企圖固定在管上旋轉時,手腿並用都支撐不了身體的重量而墜下來,不小心壓到姆趾。我的心情更是沮喪起來,我的信心開始消磨。

然後,我疲憊地拿起午飯時間特意出去買的何式凝自傳來讀:
//我相信社會運動或女性運動,就是這樣慢慢形成的。一個女人,她的一場運動,哪怕是跳舞--草裙舞、芭蕾舞、肚皮舞、裸體舞、健康舞、不健康的舞,都可以影響身邊每一個人,只要他們見到或知道這個女人是在流動、震動、行動、活動、運動,就已經是一種力量。心的悸動,當然是最大的力量,可以擴闊她自己或其他人的生命的可能。一個倒下去,一個站起來,前仆後繼,就會是一場盛大的表演!//
 ─《我係何式凝,今年五十五歲》 何式凝